凡煙小說

第七章 陌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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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是情敵,我怎麽可能還想去和他成為好朋友呢。

“周崎的話,人還不錯吧,話挺多的,挺會聊天,要交朋友很簡單的。”楊小堯說著,看著我笑了,“現在才想和別人交朋友,是不是晚了?都快高考了。”

我從楊小堯的話中理解出了些許意思,周崎也是那個和她很聊得來的人吧,或者說才是。

我沈默的時候,楊小堯咳嗽了兩聲。

“好了,別說話了,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說道。

“我都還沒問你呢?光是你一個人在問我。”

我嘆了口氣,“要是說話說得病情加重了,可別求我背你去醫務室打針。”

“哪有那麽嚴重。”

“好吧好吧,那你問吧。”

“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你這話什麽意思啊?”我有些驚訝,這是楊小堯自己想問,還是就隨口說說而已?

我有些想直接說,喜歡的女生不就在我面前嗎?或者直接說,就是你呀,傻瓜。曾經我幻想過不下一百次各種告白場景,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大膽地說出來,然後楊小堯輕輕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想到背景會是在楊小堯的寢室裏,但是現在卻確確實實是我離說出喜歡你三個字最近的一次。

我註意到楊小堯的眼睛在一直看著我了,我不敢直視她的雙眼。

我想,要不就這樣索性告白好了,之後發生的一切都之後再管了吧。要是現在再這麽猶豫下去,說不定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可是呀,高三時候的淩梓揚,還是那個膽小的淩梓揚。是那個高中三年,喜歡一個人卻一直不敢說出來的淩梓揚。當她喜歡別人時,他要強顏歡笑地去鼓勵她,當她向別人告白時,他還要裝出自己毫不在意,然後去安慰失敗的她。只因為她說過一句,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啊,便再也無法鼓起勇氣去告白了。對一個人說出喜歡你,怎麽就這麽難呢?

我很羨慕楊小堯,羨慕她能在白浩羽面前,大膽地說出,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而我,在楊小堯把告白的話語逼到我嘴邊時都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些話說出來。就像是魚刺,卡在喉嚨裏,咽不下,也吐不出。

我張開了嘴,“我喜歡……”

“喜歡?”

我看著楊小堯,她的表情有了點變化,不是驚訝,不是疑惑,倒像是有點期待。

也許是我的內心有了太多的期待,才想象著對方也是懷揣著同樣的期待了吧。算了吧,現在說出來以後可能不好相處了,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在這個關頭給自己致命一擊,畢竟我不確定自己在兩個月時間內還能從悲傷中恢覆得過來,還是留給自己哪怕一點點的念想吧。

“我喜歡的女生還不知道在哪呢。”我笑了笑,“高中肯定高考最重要了呀,還是專心考試吧,哪能想那麽多東西呀。”

心裏有塊懸著石頭,那一刻徹底落到了地上。

“也是呀。”楊小堯對著我笑了。

“不過你放心好了,你要是真的喜歡上誰了,跟我說就好了,我還能幫你呢,誰讓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呢。”我繼續強顏歡笑。

“你還記得呀。”

“當然記得了,那麽重要的話怎麽可能會忘。”

我說著,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楊小堯的額頭,裝作自己並不在意。然而楊小堯避開了,她閉著眼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刻意避開的。

我尷尬地收回了手,“好了,你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等吃午飯了,我再給你送過來。”

“嗯。”楊小堯側過身去,蓋緊了被子。

我站起來,最後再看了看楊小堯,轉身離開了女生宿舍。

度過了不太圓滿的三天假期,緊接著就全面開啟了二輪覆習。與此同時,高考倒計時跌破七十。日子越過越緊了,我也開始成天地刷題庫,刷試卷。

假期結束後,楊小堯的病基本上算好了,但是也是那時起我開始察覺出她的一些反常行為。那天以後,她來問我題目的次數變少了很多,轉而向她的同桌提問。她也似乎開始有躲著我的意思,當時我也只是懷疑自己可能說錯了什麽話讓她不開心了。

而真正揭曉這一切的那天已經是四月中旬了。

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樣待在教室裏自習,累了就趴下來休息十來分鐘。午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有很多同學回到了教室裏來,還沒等到上課的鈴聲響起,就等來一個十分勁爆的消息。

周崎向楊小堯告白,楊小堯同意了。

說話的是楊小堯的室友,所以我並不敢懷疑事情的真實性。即使早有預感,這件事情被說出來的時候,還是給了我極其沈痛的打擊。

我沒有主動去問楊小堯,也沒有去問她的室友更為詳細的經過,我平靜地拿出試卷來繼續刷題。

快要上課的時候,楊小堯來到了我身邊,“淩梓揚,我和周崎在一起了,你不會介意吧?”

“怎麽會介意呢?”我強顏歡笑,卻不敢再看向楊小堯。

“你沒事吧,淩梓揚?”楊小堯探頭過來想看清我的表情,“淩梓揚,你是不是喜……”

“抱歉,我有點頭暈,想睡一會。”腦袋發懵,我沒註意聽楊小堯說的話。

見我趴在桌子上就準備睡覺,楊小堯嘆了口氣,“那你好好休息。”

幾天之後,模擬考試,我考砸了。

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卻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拿著成績單的手有些顫抖,我不知道我這些年到底在堅持什麽,到底是為了什麽而這樣拼命。我沒忍住在眼角流出幾滴淚水,但是我馬上擦幹,不想讓別人看見。

“淩梓揚,你沒事吧?是不是因為我,你沒考好?”楊小堯有些愧疚地走到我面前。

“和你沒關系,考試的時候,我生病了,所以發揮失常。”我放下成績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對不起。”楊小堯低頭。

“說了和你沒關系,就別過來煩我了好不好?”我沒忍住心中的那絲氣憤。

說出來的一瞬間,我就知道自己話說重了,但我沒改口。

楊小堯在原地楞了好一會,“那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那樣最好。”

楊小堯欲言又止,在我旁邊一直待到上課鈴響才說了句,“對不起,之前打擾到你了。”

我沒有回她,仍舊低著頭看題目。看題目,看著看著,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一切仿佛都在在那一天結束了,那一刻結束了。

那天晚上,晚自習我逃課了,沒有和任何人說。

我變得和一個月前的白浩羽一樣了,愚蠢而又自私。冷靜的人總想著叫正處於氣頭上的人冷靜下來,還自以為是聖人,可曾想當他們也生氣時,也許那表情比他們曾經勸說過的人更為猙獰。

所以我不打算勸自己了,也不想讓白浩羽知道我在哪。

天黑的時候,我空著肚子開始往後山上走,就是那座晚上我和楊小堯曾一起走過的後山,那座鬧過鬼的後山。

我記得蔣平曾經對很多人講過一次他的親身經歷,他說他有一次晚上從後山繞路回寢室的時候,路過了上山時路口的那塊牌匾。牌匾上寫著的應該是學校為山上小樹林取的名字“青年林”,可是那一天他看時發現黑暗之中那三個字變成了“野豬林”,他還仔細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嚇得跑了。

我不想去探究事情的真假,但是走到路口上的時候,我仍舊停下來看了看那塊牌匾,還是青年林。想必野豬林裏那只未被教化的豬剛鬣不會來打我的主意。我雖然害怕,卻仍舊往山上走去。

我想,要是我一直在害怕這座山,害怕這裏的鬼怪的話,就不會再害怕失去楊小堯了。可是當我站在山頂上時,我才發現,事情總不是我想的那麽簡單,那兩種害怕在黑暗中互相交融,讓我產生了一種更為純粹的害怕。我仿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了,但又像是在害怕整個世界。是的,整個世界。當我們不如意時,總會想著這個世界都在忤逆我們,老天爺也背叛了我們,我知道這很天真,但還是讓我再天真這一次吧,因為我真的想哭了。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在山上俯瞰整個學校,在淚光中我能發現顫抖的燈光從教學樓的每個教室裏散發出來,我能看見漆黑的山頂上矗立的七根石柱在搖搖欲墜。

我記得我做過一個夢,一個很傷心很傷心的夢。我夢見很多年以後楊小堯的婚禮,我參加了她的婚禮,站在她對面的那個人卻不是我。在她的婚禮上,我只能看著她和新郎交換戒指,然後我上去對她說了一句祝福的話語。那天醒來的時候,我眼角有了淚痕。

我和楊小堯是好朋友,她說過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所以,我還天真地以為她陪在我身邊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總有一天她會明白我的心意。但是有什麽東西真的是一輩子的呢?該離去的總會離去,沒有什麽人是能夠永遠的。那天以後,我開始害怕了,害怕會失去楊小堯,害怕這一生陪她顛沛流離的人不是我。

當我們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幻想的未來都會是關於她的,至於沒有她的未來,我們從來不敢想象。

人們常說期望越大,失望就會越大。那些總想著要考清華的人,在與清華失之交臂時總是止不住的失望,哪怕他們能上僅次於清華的大學。我想,我也是一開始就對楊小堯抱有太高的期望了,如果我們沒有想她會喜歡上我這件事,我沒有奢求她會和我在一起的話,是不是這些傷心的事就都不會發生了呢?是不是如果一開始我就滿足和楊小堯的朋友關系的話,我現在還能和她談笑風生呢?

時光不能倒流,未能發生的一切永遠地只停留在我的腦海裏了。

也許,我一直誤解了楊小堯對我的親密。她可能一直就只是把我當作好朋友,當作閨蜜來看。她問我有不有喜歡的人時,也許也只是要確認我並沒有喜歡上她,然後她才好跟她喜歡的人在一起。她所問的一切,並不是對我有了感情,只是單純的不想傷害我這個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可惜,今天之後,也許我們一輩子的好朋友也做不成了。

我想象不到自己還能以平常的心態去面對楊小堯,兩次由預感變為真實的痛苦狠狠地向我襲來。白浩羽的時候,我還能知道白浩羽不喜歡楊小堯,我還可以有機會。但是這次是周崎,一個我並不熟悉的人,還是一個喜歡楊小堯的人,我沒有還能在他們倆面前露出笑容的自信。

只是一次又一次,難道就不能有一次是我嗎?

山上的風涼颼颼的,我坐的石凳冷冰冰的。眼淚快流幹了,淚痕在涼風拂面時給我帶來一絲刺痛。

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掏出手機,白浩羽發了一條短信,在哪呢?前面還有好幾個我沒註意到的未接電話。

我剛準備收起手機,白浩羽就發來了下一條短信。

裝什麽高冷呢?是不是沒人借你肩膀哭了!

我的淚水又止不住要漫上來了,視野又模糊了。我給白浩羽回了一條短信,山頂。

沒幾分鐘,白浩羽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一下子就把我從石凳上拉下來,拉入他懷中。

“想哭就哭吧。”

我推開他,“早就哭夠了。”然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吃飯了嗎?”

“沒有。”

“剛好,我也沒吃,請你吃冒菜去。”

“不想去。”

“難道你要一直待在這麽個地方?”白浩羽提高了音量,“我真不知道你哪來的勇氣一個人上這座鬼山的,我一個人上來的時候都快怕得發抖了,還差點以為你是故意忽悠我上來的。”

“我哪有那麽險惡。”

“指不定還真有。”白浩羽笑了,“安慰什麽的話,我也就不說了。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是先吃一頓冒菜填飽肚子再說吧。”

“嗯。”

我跟著白浩羽下了山,然後□□出了學校。

白浩羽帶我到學校對面的四川冒菜店裏點了一大盆冒菜。我為了盡量不讓自己再去想這些傷心的事情,化悲憤為食欲,煮出來後那一大盆冒菜,我吃了將近三分之二,辣得我眼淚又流了出來。

一個湖南人被四川的菜辣出了眼淚,想必我給很多湖南人丟臉了。

那天晚上,吃完冒菜之後,我們又在外面游蕩了很久,直到晚自習下課鈴響才回到學校裏去。

過了一個星期,我才恢覆些心情去學習,但是不出意料的,半個月後的又一次模擬考,我還是考砸了。我戰戰兢兢地學習,努力穩定下來的成績在那一刻宣告崩盤了。一直到之後我高考失敗,不能說和這件事情有著必然的關系,但多多少少也有些影響的因素在裏邊。

那天過後,我和楊小堯的關系降到了冰點,尤其是模擬考試我考砸了以後,楊小堯便再也沒有來找我說過話了。為了高考,我也決定暫時不要再和楊小堯有所往來了,保持適當的距離對我們都有些好處。當時的我未曾考慮到的是,自那以後,直到高考結束,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和她有過往來,仿佛那一天便成為了訣別。

六月七號八號這兩天高考,考試的時候沒有出什麽大的紕漏,但是也隱隱感覺到了不安,這種不安,被我帶到了之後的畢業晚宴上。

八號晚上,晚宴那一天,我喝了點酒,有點醉了。高考過去以後,心裏剩下的最大問題就是楊小堯了,可是那時對她說了過分的話,我沒敢再向她挑起什麽話題。我想讓楊小堯註意到我,卻沒想好到底該怎麽做。

我想起了江南曾經在書裏寫下過的一句詩:

孤獨是與生俱來的種子,

萌發於愛上一個人的瞬間,

但既然相逢,

縱無攜手,

也好過一生陌路。

我不想今天之後便與楊小堯再無關聯,不想與她相識六年換來的卻是一生陌路。

我多喝了兩杯酒,最後借著酒勁,我想起了她生日我送給她的第三個生日禮物,是一個願望。願望的保質期,至今我也還沒告訴她。

於是我借來了一張便利貼,在上面寫下了,保質期:十年。然後央求程雪幫我交給了楊小堯。

她回頭了,朝我走來。但是我還沒做好心裏準備,沒有想好該怎麽道歉,沒有想好該怎麽道別。

於是我也轉過頭去,躲避了楊小堯的視線,走入人群之中,從此我們便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回首過往,終是對當初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些後悔。

但願下次我們還能相逢,你我從此不再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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